奔波一天后,任心妍精疲力尽地回到家,一开门,竟看到了谭东阳。
他难得没加班,闲闲靠在沙发上,盯着手上的半杯红酒发怔,不知在想什么。
看到她进来,谭东阳像从梦里惊醒一样,立马换了表情,和她打招呼:“最近怎么这么忙?又接新案子了?”
“没有,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,不过今天还挺惊险的,我去找一个当事人,没想到她那个家暴的前夫也去了......”
任心妍边换拖鞋边兴致勃勃地说。
谭东阳明显不感兴趣,但还是礼貌地听着,听完之后又表达关心:“下次还是小心点,先把自己保护好。”
“当时哪顾得上想那么多?唉,底层女性,尤其是老年女性,处境真的非常艰难,你知道吗?......”
任心妍走到他身边坐下,滔滔不绝地分享她受到强烈的冲击。
谭东阳几乎靠忍耐才没打断她,好不容易等她话里有个停顿,赶紧起身,说:“我看你是真累坏了,早点休息吧!”
任心妍戛然而止,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敷衍,心里空落落的,仿佛踩空了一个台阶。
休息?一人一个房间,各自抱着各自的手机?
她讽刺地想。
把夫妻做成彬彬有礼的室友,他俩也是独一份了。
刚开始结婚那会儿不这样,那会儿虽不至于如胶似漆,但多少也有点夫妻的模样。
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?
任心妍都不记得具体为什么了,似乎是很小的一次争执,她闹脾气,赌气搬到客房去,对谭东阳进行无性惩罚。
她以为他会哄她,并没有,他远比她沉得住气。
她更生气了,愈发拉不下这个脸。
到后面两人其实都心平气和了,也会相互扶持、关心,偶尔还能开个玩笑调侃下,但一回到家,依旧各回各屋,继续做中国好室友。
相敬如宾,也相敬如冰,一直僵持到现在。
“对了,我找当事人时还碰到个人,你猜是谁?”
任心妍眼看谭东阳要走,不甘心,绞尽脑汁找他可能感兴趣的话题。
“谁?”
谭东继续往厨房走,没停顿。
“梁沐青,你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妹。”
“谁?”
这话果然奏效,谭东阳猛地收住了脚步,一脸震惊,“她不应该在医院吗?”
“你也觉得奇怪吧?”
任心妍看他有反应,兴致立刻又上来了,“还有更奇怪的事呢,我遇到她时她在刺青。”
“刺青?”
谭东阳眼睛睁得更大了。
“嗯。刺一把杀气腾腾的戟,在胳膊内侧,硬刺,不能上麻药。她居然咬牙挺过去了,疼得满头汗。看着娇滴滴的,竟是个狠人。哎,你说她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?……但和她聊天感觉还挺正常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当事人不是出事了吗?我一分神她就走了,招呼都没和我打一个。真是个怪人!难怪你们十几年不来往……。”
任心妍自顾自说着,谭东阳已经听不进去了,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自己房间,坐下良久才发现手里还捏着红酒杯。
梁沐青一定出事了,还是大事。
任心妍说得没错,她这人不是一般的娇气。
高三那年她因为学习老跟不上,得了抑郁症,她爸妈没办法,把她送到农村老家休养。
他家紧挨着她家的老宅子,她爸知道他是学霸,拜托他得空点拨她一下,给了他妈一大笔补习费。
那会儿他家穷得厉害,他虽对这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一百个看不惯,还是硬着头皮教她。
有次下了场很大的雷阵雨,雨后空气特别清新,他俩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,头碰头学习。
他给她讲一道讲了无数遍的几何题,正讲怎么画辅助线时,她突然尖叫一声,无尾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。
他跟着吓了一大跳,还以为天塌了,低头一看,只是雨后土壤湿润,一只蚯蚓爬到了桌角下而已,好气又好笑,自然对她没什么好话。
她却是真的害怕,满脸惊惶,眼角汪着晶莹的泪花,话都说不囫囵了,不知道多傻,
也不知道多可爱!
想到这里,他嘴角不知不觉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,随即又沉下了脸,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孩,到底经历了什么,竟能忍住针一笔笔在娇嫩的皮肤上刻的疼痛?
不管经历了什么,都绝不是一个女人幸福的模样。
谭东阳握着手机,想了又想,终还是没忍住,给梁沐青发了一条信息,问:“睡了吗?”
梁沐青没睡。
她看到这条信息了,但没打算回复。
想也知道,必是任心妍回去说了什么,全世界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同情,更不愿自己的苦难成为他们夫妻俩的八卦。
此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遇到林小莲她妈的事,可见老天还是有眼,给她安排了一枚暗棋。
目前虽没什么大用处,但胜在好拿捏,一份工作,一处安稳的住所就足让她感激涕零、守口如瓶。
从她嘴里,梁沐青听到了不同版本的贺家和贺宏堂。
她之前看到的只是他们粉饰后的那面。
周爱芬一直好奇她是怎么知道林小莲下落的,这还用打听?一查她爸妈那张卡的详细支出就知道了,里面居然还涵盖着宁国路一处房子的租金和保姆费用!
看到那一刻她都气笑了,贺宁泽对她是真放心啊,连这都没想过瞒一下。
竟还有脸再找她讨费用,完全拿她冤大头,欺人太甚!
可他不是别人,是她曾那么爱恋依赖的爱人!
这让她的痛苦在原先基础上翻了好几倍,一颗心火辣辣地疼。
梁沐青躺不住,索性从床上爬起来,去园区游荡。
深夜的园区万籁俱寂,偶有一两声虫鸣,一阵夜风袭来,湖边的一丛芦苇被吹得婆娑摇晃。
梁沐青站在湖边,定定地看着湖面上倒映的自己,只能模糊能看到一道穿白裙的身影。
什么是真,又什么是假?曾经的刻骨铭心不过都是泡沫。
她盯着安静的湖面看了很久很久,只觉万念俱灰,觉得倒不如往下一跳、一了百了。
手机的震动唤醒了她,时隔两个小时,没等到她回复的谭东阳又发了一条信息,也是两个字:“好梦!”
她的眼眶瞬间滚烫,这世间再阴暗丑陋,再破烂不堪,也有努力想缝缝补补的人。
至少还有一人,在真心挂念她。